您的位置:首頁 > 澧蘭

打工,打工

2022-03-22 09:49:45  來源:張家界日報  作者:覃兒?。ㄍ良易澹?nbsp; 閱讀: 張家界日報社微信


    大忠是我遠房侄子,可在我印象中,我這一生似乎沒和他打過幾次照面。原因之一是我參加工作后很少回老家;其二是因為大忠一直在外打工,我們很少有謀面機會。


    大忠的爹是與我共曾祖的兄長,名叫正益,我叫他益娃哥,是位復原軍人。益娃哥么時當兵去我不記得,我只記得他復員回家時年齡似乎已經很大了。家鄉原本男多女少,加上貧窮,成年女子大多謀求嫁往山外,故而鄉中好多男子找不到媳婦。益娃哥已屬大齡,復員后一直打著單身。直到幾年后的一天午后,一個中年女子領著一男一女兩個娃兒走進益娃哥家。女子指著益娃哥吩咐兩個娃兒叫爹。娃兒聽話,乖乖叫了聲爹。女子叫春,此后我便叫她春嫂。春嫂原本是鄰近桑植縣汪家塔人。春嫂原夫家姓汪,是個排客。一次放排,遭遇洪水,原夫死于非命,留下春嫂和這一雙兒女。經人說合,春嫂帶著這一雙兒女改嫁益娃哥。這兩個娃兒,女娃叫英,七歲;男娃叫忠,五歲。倆娃兒隨母下堂,即隨益娃哥改覃姓,英還叫英,忠則依覃氏派行在名字前加了個“大”。兩年后,益娃哥和春嫂生了個男娃,取名大林。


    益娃哥拼著半生辛勞拉扯三個娃兒。及至英嫁了人,大忠娶了娥娃,益娃哥也差不多老了。

    益娃哥那三間木屋在我家屋后南頭,與我家相距不過百十米。我每次回家必經益娃哥門前過。我每次回家,只要益娃哥家門開著,我必進屋和益娃哥說幾句白話。一次回家,我總覺得益娃哥家少了些人氣,細想一陣才發現不見了大忠和娥娃。我問:“大忠呢?”“打工去了?!币嫱薷鐭o奈地撇撇嘴說,“家里欠得有債,不打工不行哩!”益娃哥早年長得很帥,近一米八的個頭。那時他當基干民兵營長,我常見他穿一身黃色軍裝,腰板挺得倍兒直,走起路來磕!磕!磕!而此時的益娃哥已是滿臉皺紋,佝僂著腰身,全然沒有了早年的英武。又一次回家,我居然沒見到春嫂。我問:“春嫂呢?”益娃哥告我:“春嫂走了?!薄白吡??!”我聽后心里好一陣沉重。

    晚飯時母親吩咐我:“把你益娃哥叫來吃吧,你春嫂死后,他日子夠難受的?!背燥垥r,益娃哥對我說:“華(我的乳名),你本事大,把大林帶去吧。大忠打工去時大林想跟著一起去,可那時我沒讓大林去。那時你春嫂身體不好,我的身體也不好。家中兩個病老人總得要人照顧?,F在你春嫂走了,我一個人也就無所謂了。家里就幾畝旱田,一年到頭就是干死也種不出金子來。大林這娃兒靈性,讓他跟你奔個前程吧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這次從老家回城,我便帶上了大林。


    那時候我在一家國企當廠長,按說可以給大林招個工??赡菚r招工須城市戶口,而大林不是。大林會炒菜,我便將他安排在工廠廚房做事。

    一次,我在城里偶遇大忠,知大忠在一家私人辦的修理廠修摩托車,娥娃在一家賓館當服務員。之后,我好久沒見到大忠,問大林,才知大忠去了寧波。

    在寧波,大忠在一家工廠當翻砂工。娥娃在同一家工廠當保管,夫妻倆一月能掙幾千塊錢。

    在寧波,大忠生下了大女兒,取名寧波。兩年后又生下了小女兒,取名寧濤。

    大忠在寧波期間,益娃哥去世了。因路途遙遠,大忠沒見到父親最后一面。益娃哥喪事由大林操辦。大忠從寧波趕回時,益娃哥已上山三天。

    那次我沒見到大忠。

    ……

    兩年后,我調離了那家工廠。跟著,國企改制,所有工人實行買斷工齡。大林屬臨時工,自然無工齡可買,只得自謀出路。我想著益娃哥生前囑托,便出資讓大林在縣城北街開一家早餐店,結果一年下來,血本無歸。不久,我推薦大林到一家賓館當廚師。在這里,大林認識了同在賓館打工的大妹兒,很快兩人結婚生子。

    大忠在寧波一干便是七年。

    此時,大女兒寧波到了該上學年紀,可工廠附近沒有學校。大忠心想,自己沒上過學,總不能讓孩子也不讀書吧。于是大忠前思后想決定換個廠家。后經鄉人介紹,大忠轉到廈門一家煉鐵廠打工。大忠在鐵廠煉焦,每天工作十小時,工作雖苦,可收入可觀。這時娥娃已不再上班,專門伺候孩子。不久他們生下了第三個孩子,取名廈門,是個男孩。

    大林在賓館打了三年工后,又應聘到一家職業技術學校當老師,講授廚藝——說是老師,其實沒有編制,合同也是一年一簽,說白了還是打工。在這里,大林見識多了,結交的朋友多了,思想似乎也更活躍了。一天大林告我,他要去新加坡。我問:“干嘛呢?”大林說他現在成了家,有了孩子。他不想讓孩子再回老家去當農民。他想多掙點錢,在城里買套房,讓孩子體體面面做一個城里人。他說現在的工作掙錢不多。他聽說新加坡招廚師,他想通過勞務派遣到新加坡打工去。我自然舉雙手贊成。

    于是,大林便去了新加坡。

    大林一去,音訊少有。

    大林一去,我也再沒聽到關于大忠的消息。


    我每次回家依然打益娃哥門前過。

    我每次路過益娃哥門前必定停下步來,朝益娃哥那孤零零三間木屋凝望一陣。春嫂早沒了,益娃哥走了,大忠打工去了,大林打工去了,屋內空空如也,門口一把鐵鎖。房子是需要住人的。房子一旦沒了人住,沒了煙火氣,便很快老去。我眼瞅著益娃哥那房子日漸破敗——開始是雜草叢生,接著便見屋瓦露出了天窗,便見屋上的椽子、檁條開始垮塌,便見門也倒了壁也塌了,終于有一天,整棟房子“轟隆”垮了。

    鄉鄰們說:“這是益娃一生心血哩!”

    我也說:“大忠、大林——回來吧,外面的世界再好,可這兒畢竟是你們的家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
    大忠回來了。

    大忠帶著娥娃、寧濤和廈門回來了。

    寧波沒回。大忠說寧波初中畢業后死活不肯讀書了,此時正在福建打工哩。

    讓人大感意外的是,娥娃去時好好一個人,回來時竟少了一只腿!據大忠說:娥娃在給工廠送貨的路上出了車禍,讓汽車輪子碾斷了一條腿。好在工廠還算仁道,給娥娃接了假腿,還補了20萬塊錢。大忠說:“要不是娥娃腿子斷了,我還不得回哩!”

    大忠回來后當即著手修房。

    大忠叫來挖土機,將屋場上的爛木頭、爛瓦片一掃清除干凈。而后大忠買磚、買瓦、買鋼筋、買水泥等一應建筑材料及瓷磚、涂料、金屬構件等,請來瓦工師傅日夜施工,只三月工夫,一幢兩層小樓便立起來了。

    新房落成,遠近親友登門祝賀。

    有人問:“花多少錢???”表情里帶些兒驚訝。

    大忠回:“幾十萬哩?!闭Z氣中有幾分愜意。


    入住新房當天,大女兒寧波回來了。

    寧波拉著一只拉桿兒箱,一顛一顛走進屋。

    寧波先叫一聲媽,再叫一聲爹,便“哇”地一聲哭開了。

    大忠慌忙接過拉桿兒箱。

    大忠瞅著寧波,不免大吃一驚:“咋地嘛?咋還大著個肚子了呢?”寧波哭了一陣抽泣著道出原委。原來寧波在福建打工認識了一個貴州男子,兩人很快到了一起,并有了孩子。沒想到幾月后,男子忽然不知去向,寧波輾轉尋覓終不得音訊。眼見肚里孩子快要下地,寧波這才腆著肚子往家趕。

    大忠聽后說什么呢,大忠什么也沒說。

    兩天后,寧波產下一男嬰,大忠給他取名叫福建。

    滿月后,寧波要求再去福建打工。大忠苦苦勸留,寧波只是不肯,大忠只得由寧波去了。

    寧波走了,如風一般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
    寧波走了,將個剛剛滿月的娃兒扔給了大忠。

    半年后,寧波打電話給大忠。寧波說,她又認識了一個湘西龍山男子,她準備與他結婚。大忠吸取上次教訓,叮囑寧波:務必要去龍山看個根底。

    寧波依了。

    寧波再嫁龍山。


    大忠回鄉時,正趕上精準扶貧。憑著娥娃的一條腿,憑著寧濤、廈門和福建的三張嘴,大忠一家被評上精準扶貧戶,每年享受5000元(每人1000元)扶貧補助。其時,鄉下青壯男女多外出打工,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,時髦稱呼為“空巢老人”和“留守兒童”。大忠五十二歲年紀,正是壯年回鄉,村里便讓他當上了村民小組長。

    此時,大忠種幾畝莓茶,管管組上的大事小情;娥娃每年養四頭豬,三頭出售,一頭自食;寧濤幫忙做些家務;廈門和福建年紀尚小,一天到晚看看電視,玩玩手機,一家人的日子過得還算愜意。

    此時,我父母已先后離世,家中老屋因無人照看而日益破敗。我不忍老屋倒掉,也不想拆掉重修新。我找到大忠。我叫大忠幫忙張羅,將我家老屋整修一下,大忠爽快答應。大忠叫來人工,又到利福塔買材料,忙前忙后,費時月余終將房子整舊如舊。

    結賬時,大忠對我說:“人工及材料花費多少你付多少,至于我的工資我分文不要?!北M管最終我還是費勁將工資強塞給了他。然大忠能說出那般話來實實讓我感動萬分。


    大林回來了。

    大林在新加坡打工十年,終于回到他城里的家。

    大林回來的第二天見了我。

    大林見我時沒有喜悅,而是一臉沮喪。

    我不解,問大林。大林又是咂嘴又是搖頭。大林說:“我硬是想不通哩!——你想想,為了買房安家,我拋妻別子,背井離鄉,在新加坡辛苦打工,所得工錢全都交給了大妹兒。誰知這次回家,大妹兒竟不讓我上床睡覺,說是分別太久,生分了,感情上接受不了,說是要找我離婚!”

    我問他:“她是否有人了?”

    大林說:“誰說得清呢!”

    我聽后心里好一陣難受。許久,我對大林說,你好好和大妹兒溝通一下,看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。


    大年三十,我回鄉給父母“送亮”,不料于屋后半坡碰上大忠。大忠領著寧濤和廈門也給他父母“送亮”。

    大忠見了我對我說,他想去想來決定還是打工去。

    我說:“為啥呢,在家不好嗎?”

    大忠輕嘆一聲說:“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,我也不想離開自家這個狗窩??墒遣淮蚬げ恍邪?!”大忠指著正在玩手機的兩個娃兒:“我得為他們著想??!——寧濤是個女娃,長大了嫁個人也就算了;可廈門呢,廈門是個男娃,我也想在城里給他買套房,讓他到城里安個家?!依镞€有個福建呢,寧波走了,明擺著這娃就是我一生的負擔,我也得從長計議,怎么著也得給他準備一套房子!”大忠說著,臉上露出幾分無奈:“在老家嘛——這幾年,國家給些補助,加上種莓茶、養豬、養雞,一年有些收入??衫系戎鴩医o補助到底不是個事??!幾畝薄田,收入畢竟只有那么多,想買房,咳……哪的個哪呀!所以我想去想來,還是打工去!”

    我問:“你一個人去嗎?”

    大忠說:“一家人都走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“娥娃也去?”

    “都去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“她都那樣了,行嗎?”

    大忠說:“沒辦法,我走了,她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,帶在身邊,省得兩頭牽掛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我問:“幾時動身?”

    大忠說:“過完正月十五就走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“打算去哪兒?”

    “聯系好了,還去廈門。

    ……

    新年初一,大林給我打電話拜年。

    幾句祝詞后,大林告我:“華叔,我決定再去新加坡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我問:“大妹兒那兒怎么處理?”

    大林說:“由她去吧,她要變心,我也沒法。我想再去新加坡打幾年工,賺些錢回來,到時候在老家修個屋,再留點錢在手上,到時候我們一起回鄉下養老啊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我說:“要得?!毕胂胗謫枺骸昂⒆幽??”

    大林說:“孩子打算去長沙,他有個同學到長沙開店做蓋碼飯,他準備到他同學那里打工去?!?br style="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utline: none !important; 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"/>

    ……

    十五剛過,我在“朋友圈”看到大忠發出的微視頻,接著又看到大林發出的微視頻。大忠一家坐在南下的列車上;大林則在機場候機廳正在候機。

    我在他們的視頻下點了個贊。

    我祝他們一路順風,且滿載而歸。



    返回欄目[責任編輯:張家界新聞網]

舉報此信息
進入張家界新聞網微站
亚洲综合区小说区激情区,免费的黄色网站,久久婷婷五月综合色精网,亚洲AVAV天堂AV在线网优物
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蜘蛛词>|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 <文本链>